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畲族人

畲族人走了,就跟当时的绵阳人一样,回家。

我甚至连他离开公司的样子都没看到。最后见他的时候是在公司旁边刚开的西餐厅,和其他的几个同事在一起,谈着最近公司发生的事情。从西餐厅出来,我和其他几个同事要回公司处理些事情,他说他去取钱要去另外一个方向,我犹豫了那一秒要不要和他一起过去,后来还是和几个同事一起从另外一个方向走了。那便是最后一幕。

第一幕呢?

那是两年前,2008年7月29日,我大学毕业第一天上班,来到了传说中的格子间。公司的格子间是两个座位一个大格子,坐上去面对格子壁,背后便是格子间的另外一个人。我提着新买的工作单肩包,来到座位前,将包在桌子上,弯下腰启动主机电源,坐在宽大的椅子上。这时感觉有人坐进了后面的座位,XP的启动永远是那么的慢,为了打破“有很多人但是没有声音”的尴尬,我转过头,“你好”。。。。。。这个人有点黑,穿着25元一件的白衬衫,戴着一个黑框眼镜,说话声音很轻。如果不是那眼镜还有那声音的点缀,我觉得这人一定是个莽汉形象,所以也没太仔细看他的正脸。自报家门后,也寒暄地问了他几句,说实话没太注意他说的几句细节,也许这第一次对话本来就是为了等XP桌面出现。

时间转瞬到中午,大家都不说话面对电脑配置些环境,可能新环境的陌生导致大家好像都忘记了该吃饭了。这时候,我忘记是我还是某个人喊了句“一起去吃饭吧”,于是纷纷起身去旁边的小店吃盖饭。吃饭的时候大家放得开很多,因为都是刚刚大学毕业的。吃过饭后回公司,进办公室后我记得我是第一个进格子间区域的,赫然发现我那黑人邻居已经在位置上坐着了,然后我便又随口说了句“你吃了饭吗”。。。。。。那个黑人望着我,“我不是和你一起吃的饭吗”。。。。。。也许是他在吃饭的时候比较低调吧,没怎么留下印象,再加上之前没太仔细看他的正脸,所以我很尴尬。于是怀着抱歉的心情看了看他格子间上的工牌:Alan Lan。

晚上Trainer把我们叫到一个房间做自我介绍,Alan上台,说他叫阿兰,是畲族人,而且“兰”姓的人通常都是畲族人。我才知道,原来我旁边坐的个是少数民族,而且少数民族也会写代码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时仔细看起来,其实他不是很黑的。后来,大家都叫他阿兰了,而不是英文发音Alan。我想想挺有趣,因为“阿兰”比较符合少数民族的特色。

接下来的一幕,我和阿兰在这两年间经常提起。

那时候的培训项目非常血腥,时间压力紧,周围的一些同事也会因为“表现不好”而被炒鱿鱼。所以如果基础不好的话边学边做压力会非常大,显然,我和阿兰都属于“基础不好”的。幸运的是,在进公司之前的几个月时间里,我自学了面向对象的相关知识,以前在大学学生会里也做过网站,虽然这两者结合的没做过,但是至少心中有个清晰的思路可以指导自己一点点探索的前进。而阿兰就比较杯具了,虽然我不了解他的过去,不过从他的外形我就判断他在大学应该不是个学习型的,和我一样。

于是,这个杯具的一幕终于在一天下午上演了:同事们和我都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敲键盘写代码,注意力非常集中在显示器上。这时候从我后面伸过来一张脸,“怎么做啊?”。。。。。。那样子,就跟上学的时候考试同桌凑个头过来看你的试卷,然后小声说“怎么做啊?”。
代码不是考卷,你就是看了你也不可能完全一个字一个字的抄。我跟他简单地讲了下,然后继续编程。
这个时候Trainer杰夫走过来,阿兰问杰夫“怎么做啊?”,杰夫还是老样子,“自己在网上Research(研究)”。。。这句话将阿兰打入冰牢,完全没有基础的他连研究的方向都没有,彻底地绝望了。
他的注意力再没放在屏幕上,而是低着头看着桌子。显然桌子上什么都没有。他绝望地轻叹了口气:看来我不适合做这个。。。。。。
这句话很轻,却在我耳边产生回响。我停止敲键盘,看了看坐在我桌边的邻居,我想起一句话“远亲不如近邻”,还是帮帮他吧,虽然不能把代码拷给他,但是至少要给他活下去的勇气。
他见我扭过头,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跟我说,说他跟他姐姐打了电话,说他不适合做这个,想辞职。
于是我便关上屏幕,一心来试图安慰他说服他让他留下来。原因很简单,我当时以为我们俩应该是周围最差的了,但是我唯一的自信来自于他,因为我觉得我比他要稍微强一些。。。在巨大压力下这点自信非常宝贵,如果他坚持不下去离开了,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继续自信地坚持下去。所以我把大学时期学的一点点说服力拿出来,告诉他“你是学计算机的而我是学通信的,我都坚持下去你难道坚持不下去吗”,“培训项目不就这几周,不要这么快放弃,努力一把再不行我就支持你走”,“你现在做你专业的事情遇到一点点挫折就放弃,以后也会这样”各种云云。
结果是他又重新打开了屏幕,去买了几本编程书,照着书上依葫芦画瓢一点点地敲代码起来。

这一幕最后成为我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杀手锏,“记得吗兄弟,以前我救过你”。

下一幕便是他在武汉的日子,他和我分到了一个项目组,换了位置后依然是邻居。成心而论,我觉得他作为一个程序员,对公司的贡献主要体现在编程之外 -- 足球队的组织。
那时候阿兰在公司上上下下非常有名,因为他总是组织公司足球队去他们学校踢,联系其他的对手踢球。那个时候我也在足球队,是守门员。我们通常是周六去踢球,踢完球后在他们大学后门堕落街去**。
但是作为一个程序员,不编程是不行的。所以在工作中我也有幸和他搭档做过项目,大体风格还是很和谐的,他做事也非常配合,只是我总是烦他喜欢用全局变量。
回想起来,工作中小矛盾偶尔也有一些,但大多数是一种平淡,至少他在我的记忆中这部分是非常平淡的。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觉得在这个项目组学不到什么技术,所以向公司提出了申请,成功地调到了一个国内的项目组。

这个国内的项目组是为一个无锡的客户服务的,所以有机会被外派到无锡工作。在我的印象中几乎他在进那个国内项目组不久就被外派到无锡。于是,我找了一个机会请了年假,去无锡找阿兰玩。
那是在太湖边,我们逛累了,坐在了湖边侃大山。那个场景令人印象深刻,有阳光,有树荫,有湖风,有山水,非常地闲适。可能是工作太忙太累的原因,所以我们非常享受那一段安详的时刻。
之后,这个当年的邻居一直在无锡,我一直在武汉。只是偶尔他周末回武汉的时候一起吃个饭,但是这丝毫没能减弱我们的友谊,相反的是对彼此的信赖更加深了。

于是空闲的时候,我们俩会和绵阳人一起逛到光谷软件园的湖边,谈工作,谈理想,谈各自的爱情。绵阳人在湖边说要回四川,畲族人在湖边说要回福建,武汉人在湖边说要还待在武汉。

再后来,畲族人的无锡项目结束,他又调回武汉。此时此刻,他去意已定,只是悬而未决,直到2011年1月27号,篇头最后一幕的发生。

正如现在看到的这篇文一样,大片的文字都留在了两年前的培训项目上,我想我们之间的友谊也正是那个时候建立起来并打下牢固的信任根基的吧。而且我现在相信,越是经历过磨难,历练的友谊越长久和踏实。特别是,这职业生涯的第一份友谊,第一个邻居。

等等,回忆需要倒带,倒到1月底那最后一幕的前几天,我请他吃“他听说过两年多都没吃过”的番茄鱼。席间,我低头吃着鱼,他问我,你什么时候来福州。我低着头把口中的鱼继续吃完,然后说,合适的时候,现在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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